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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29日 星期五

回鄉

從小, 總覺得有些常見的叔叔伯伯就這麼消失不見, 直到那年跟著阿公到台中參加四嬸婆的葬禮, 我才第一次真正體會到死亡的意義, 感覺不久之前, 才到四叔公家旁的溪邊抓蝦子, 騎著四叔公的機車從台中的山上回到市區。


四叔公沒有兒子, 因此, 替四嬸婆捧牌位的工作就落到了我頭上, 從東海大學旁的火葬場搭著車一路到彰化田尾的示範墓園, 不知從何時開始, 田尾的墓園由土葬改成了塔位, 不像台北的金寶山, 田尾的墓園充滿了田尾花卉故鄉的特色, 而塔則是傳統的格式, 正殿兩側是東西殿, 側邊則是東西廂殿, 充滿了彰化傳統的味道


十二年前, 滿滿的一台遊覽車浩浩蕩蕩的從台北二館出發到田尾送阿公最後一程, 一路上, 捧著骨灰罈的我哀傷的不想與任何人交談, 只想待在車上靜靜的陪著他。幾乎所有認識的, 不認識的長輩最後都回到了田尾, 曾祖父母, 外曾祖父母, 從小就覺得非常非常年長的姑婆, 四嬸婆, 小舅公......不管最後開枝散葉到了台北, 台中, 高雄, 最終他們選擇的落腳地, 還是回到田尾, 回到自己成長的所在, 回到自己父母的身旁


三年前蜜月旅行後, 兩人到了南投竹山 "天空的院子" 度完最後的假期, 回程, 我們回到了田尾, 站在當年親手搬到塔位上的大罈子前, 我告訴阿公自己的喜訊, 離開前, 我站在西廂殿外的庭園裡, 靜靜的看著, 淚水不受控制的流著


今天, 我又從台北二館搭著遊覽車往田尾出發, 十二年前用金色佛布包裹的骨灰罈有了專屬的揹袋, 沿路對著阿嬤說著現在的地理位置, 我們又浩浩蕩蕩的前進著, 這次, 我帶著阿嬤回到阿公的身邊, 阿嬤的塔位就在阿公幾步之遙的不遠處, 但樓層稍稍高了一階, 西廂殿裡住著阿公, 二樓還有阿嬤一手帶大的小舅公。一直以來, 阿嬤最擅長與祖先溝通, 這次, 阿嬤一次就用聖杯告訴我們她回到故鄉有多麼歡欣。


將阿嬤安頓好後, 我在阿公的塔位前默禱, 為他們終於重逢祝賀, 但眼淚卻不停的在眼框中累積, 走出了西廂房, 我站在廊緣, 遙望著三年前的庭園, 彷彿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望向天空, 眼淚一樣不自主的不停的流著。


十二年前彷彿是昨天發生的事情一般, 但這二十一天卻是那麼的漫長難熬


南無阿彌佗佛..南無地藏王菩薩摩訶薩


2010年10月11日 星期一

好想再緊緊握著妳的手

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開始認識她,只記得從很小很小的時候,我的生命裡就一直有她的身影。


還記得很小的時候,被抱離媽媽的懷抱,跟著他們到不知名的地方去遊玩,我已分不清這是夢還是實境,只有印象接下來幾天跟著她們去了好多地方,而我哭得好傷心。


小的時候被欺負,一個人生氣的躲在被窩裡不肯吃飯,總有個身影在我的床邊,輕輕的拍著背安慰我,默默的陪伴著我,哄著我,最後總在不爭氣的肚子跟拗不過她的耐心下有一搭沒一搭的吃飯。直到上了國中突然抽高,我才發現小時候熟悉的身影居然變得如此瘦小,那個總是牽著我的小手搭公車,陪我擠在小小單人座的身軀居然是如此的弱不禁風。


我原本一直以為是因為在如磐石般堅實的阿公身旁,才讓她顯得纖細。


還記得小學的午後,她總拿張紙耗在我身邊,纏著總沒將唸書當回事的我,陪著我ㄧ邊玩一邊背著99乘法表,就這樣,一個又一個的午後,兩人玩的累到睡著,但99乘法表也默默轉移到貪玩的小鬼心裡。


她總像是個有求必應的魔術師,肚子餓了,隨時能冒出一碗熱騰騰的食物在桌上,我的味覺也變得跟她同步。我愛吃的泡麵是她手煮的滋味,愛吃她的苦茶油麵線,愛吃她的簡單炒飯,愛吃她根據庫存變出來的隨手菜,直到她忘了瓦斯、直到她再也拿不動廚房裡的鍋碗瓢盆。


小學時的英文補習班裡,我的花名叫Tom,有天發現她的房間裡有個刻著Tom的戒指,開心的把玩了幾天,從此,這個戒指就永遠的跟著她,跟著她人生的每一個晨昏,即使,我已經改名......


高中的時候,她生病了,我只能偷偷將我的守護神像偷偷放在她睡覺的房間裡,祈禱守護神能夠醫好她的病,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可能失去她的恐懼。


大學的時候,阿公病了,我將醫好她的守護神像放在祖父病床前,每天陪著她從醫院走路回家,牽著她的小手,走過從小到大走過無數回的道路,我們會在世運逗留,買我們最愛的沙拉麵包跟燒賣,我們會在交通銀行前停下來,買那個又大又多高麗菜的水煎包,我們會到西門町的大街小巷裡,跟她看著長大的小販、後輩們寒喧,跟她到美觀園跟師父聊天,陪著她四處串門子,跟著她四處關心她所認識的每一個人


阿公走了,她也突然的衰老許多,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失去的痛苦,也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老伴的意義


隨著年紀的增長,原本被牽的小手成了牽著她的大手,不變的是她總愛緊緊的握著我的手。


幾年前的深夜,接到姑姑的電話,聽到她從老家的三樓摔到了二樓,滿頭是血,我開著車載著老爸老媽,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在車陣裡如此穿梭,只深怕晚了一步就再也見不到她,這是我第二次感受到可能失去她的恐懼。


頭破血流的她還一心關心著我即將到來的訂婚,最後雖然還是錯過了訂婚宴,但天知道我有多開心她能夠從死神裡逃脫,結婚時看著她說著「阿公不知道會有多歡喜」躲在路口處偷看MV的我已經淚如雨下。


陪著她在北投街道散步成了週末的例行事項,偶爾載著她出去吃喝成了美好的回憶,路途上總聽著她說著阿公過往的事蹟,總聽著她叨唸著要快點生小孩,但就當我們懷了孩子的時候,她也受到病魔的侵襲。隨著肚裡的孩子一天一天成長,她也一天一天清瘦,原本瘦弱的身形更加萎縮,漸漸的,散步已經成了負擔,輪椅成了工具,我只能在一旁輕輕的握著她的手,陪她說說話,哄他吃吃飯,唯一不變的是,她總愛緊握著我的手。


她害怕她等不到小溫的到來。


當小溫出生,她總念念不忘要看她的小曾孫,即使時間對她已經失去了意義,她還擔心自己忘了給小曾孫紅包,只有看到小溫,她的眼神才恢復過去的神采。


她等到了她跟阿公的夢想。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還在關心她身旁的人有沒有吃飽,她的子孫生活有沒有順遂,在她的心裡還是只有別人,從沒有擔心過自己。


阿媽,妳現在好嗎?我好想妳,妳知道妳的頭七正是妳小曾孫的滿月嗎?妳知道我好想再讓妳緊緊握著我的手,我好想現在有妳輕輕拍著我的背,哄著我......


這一次我真的失去了她,永遠永遠